乐之扬笑道:“老太婆早该如此,白说这么多废话。快捏,快捏,我们的时间紧着呢!”老妪看他一眼,笑道:“小哥儿真是洒脱!”一边说,一边捏起泥人。她手指灵巧,翻转如飞,不一会儿,两个泥胎成形,并非二人原貌,朱微那个泥人,捏成了一个女儿形象。跟着彩笔描画,不一会儿,一对泥人并肩而立,男俊女美,笑容可掬,只与摊前两人十分神似。
朱微拿着泥人,又惊又喜,翻来覆去地细看,老妪忙说:“泥湿未干,轻一点儿,别弄坏了!”朱微一笑,将那块金子丢在摊上,说道:“嬷嬷,不用找了!”不待老人回答,拉着乐之扬快步跑开。乐之扬气道:“那么大一块金子,不白白便宜她了?”朱微笑道:“这两个泥人,值一千两金子。我宫里也有不少泥人,可是一个也比不上这个。”乐之扬白她一眼,说道:“我倒是忘了,你是大明的公主,这天下也是你家的,一块金子算什么?”
说到这儿,忽见朱微郁郁不乐,忙又说:“我说错了,是了,你想不想瞧瞧灵道石鱼?”朱微一听这话,又把忧虑抛到一边,笑道:“真有石鱼么?茶楼上我还在想,你这个撒谎精,是不是又在骗人?说的头头是道,其实什么也没有的!”
乐之扬笑道:“石鱼就在附近,我也没见过,既然来了,瞧一眼也好!”说着走近梨园,但见门上贴了应天府的封条,门前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影。乐之扬猜测必是那晚死人太多,惊动官府,封了园子。但这园子四面围墙,不能做个盖子盖上,于是他领着朱微绕入戏园后面的小巷,但看巷中无人,沿大树翻入园中。
园子里的板凳东倒西歪,戏台坍塌如故,地上的斑斑血迹已经凝结成了黑色,四面的草木郁郁苍苍,透出一股子阴森气息。朱微忍不住轻声说道:“这是什么地方?怎么有些瘆人!”乐之扬道:“我进宫那一晚,张天意在此杀了不少人!”朱微“哦”了一声,恍然道: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戏园子?”
乐之扬点头道:“正是!”他判别方位,向东南走了几步,来到一处墙角,向朱微讨了宝剑,挖掘起来,挖了约摸三尺来深,仍是一无所得,乐之扬心里疑惑:“莫非赵世雄说谎,死到临头还寻我开心?”
正想着,“叮”的一声,剑尖触及某种铁器。乐之扬心头一震,赶紧挖开泥土,但见一口箱子,外用油布重重包裹。朱微一边瞧着,也觉心跳加快。乐之扬搬出箱子,拆开油布,但见两尺见方一口小小铁箱。箱子上有锁,朱微正想钥匙何在,乐之扬手起剑落,将锁一剑劈断,打开箱盖,里面用明黄软缎重重包裹,拆开缎子,一只灰白石鱼。跃入两人眼帘。
但看石鱼形状,乃是一只鲤鱼,长约一尺五寸,宽约八寸有余,鳞腮鳍尾俱全,一双鱼眼木呆呆的全无生气。可怪的是,石鱼的眼珠、鳞片之上均有细小楷字,字迹端方有力。乐之扬随口念道:“沙鸡陁力沙识,沙侯加腊滥……”朱微忍不住问道:“你在念什么?”
乐之扬将石鱼递给她,说道:“鱼上面有字!”朱微接过看看,沉吟了一下,忽地笑道:“乐之扬,你念得不对!”乐之扬道:“怎么不对,这些字我都认识!”朱微摇头说:“不是字不对,是字的顺序不对!应该是这么念!”她顿了顿,念道,“娑陁力、沙识、鸡识、沙腊、沙侯加滥,俟力建,般赡、鸡识……”
她的声音婉转动人,乐之扬忍不住打断她说:“怎么听着怪怪的,有点儿像是,像是……”朱微笑道:“像乐曲么?”乐之扬一拍脑门,说道:“不错,真是像乐曲!”
朱微点了点头,说道:“不奇怪,这就是乐谱!”乐之扬一呆,失笑道:“你骗人,乐谱我见千见万,还不认识吗?依黄帝十二律,当是黄钟,林钟,太簇、南吕、姑洗、应钟、蕤宾、大吕、夷则、夹钟、无射、仲吕(按,近于十二平均律)。若按五行之声,当是宫、徵、商、羽、角、变宫、变徵(按,类似于今之简谱,1、2、3、4、5、6、7)!这些杀鸡杀鸭的,又是哪门子音律?”
张天意坐在那儿,脸色蜡黄透青,衣衫惨白如纸,两眼似闭非闭,面上似笑非笑,那一股子诡谲劲儿,直追城隍庙里的无常老鬼。乐之扬不敢妄动,半蹲半跪,大汗淋漓,这跪地等死的感受,真比任何刑罚还要难受。
这么一坐一跪,相持了一炷香的工夫,乐之扬见他不动,胆子又大了起来,双手着地,正想爬出,忽听身后笑道:“小畜生,你若能爬出大门,我就饶你一命,如何?”
乐之扬回头看去,张天意张开两眼,冲他龇牙冷笑。乐之扬无可奈何,只好坐回地上。
张天意看了看屋顶,忽地说道:“小畜生,我这一身伤势,全是拜你所赐,你可知罪吗?”
乐之扬定一定神,勉强笑道:“张先生福大命大,小小一点儿伤算什么?”张天意扫他一眼,冷笑道:“怎么,你怕了?”乐之扬笑道:“怕也说不上,张先生是东岛的大高手,我是秦淮河的小混混。你杀了我,也没什么了不起的,反倒是脏了你的贵手,辱没了你的身份。如果不杀我呢,我一定到处给你宣扬,说你心胸广大、慈悲为怀!”
张天意见他死到临头,还敢胡扯歪论,不由笑道:“小畜生,你可打错算盘了,慈悲为怀四字,跟张某人从来无缘!”乐之扬把心一横,大声说道:“既然这样,要杀便杀,又何必多话?”
张天意冷哼一声,暗想这小子三番五次地欺骗自己,若不将他一寸寸剐了,实在难消心头之恨。不过物尽其用、人尽其才,先哄一哄他,办完了那件事,再来寻他的晦气。想到这儿,他笑道:“小畜生,我有一件事,你办得好,我饶你不死,连你体内的神针一并取出。办得不好,哼,你自己明白!”
乐之扬本当必死,忽见一线生机,便笑道:“什么事?说来听听。”
张天意沉吟一下,取出灵道石鱼。他和石鱼旷别多年,此时捧在手里,不由心怀激荡,连连咳嗽,热血咕嘟嘟涌了上来。他不愿示弱于人,强自咽下血水,涩声说道,“这鱼鳞上写的真是乐谱吗?”乐之扬道:“似乎是的!”张天意怒道:“什么叫似乎?”
“龟兹汉谱我也没见过。”乐之扬边想边说,“非得把石鱼上的文字译成中华正音,吹奏一遍,才能确定。”
张天意盯着乐之扬,心中不胜狐疑:“这小子诡谲多诈,明说是翻译乐谱,难保不是拖延时间?秋涛被我摆脱,一定脸上无光,这当儿必然到处搜寻。方才比斗脚力,我已尽力而为,而今重伤无力,如果和她遇上,不但性命不保,石鱼也会落在她手里……”他想来想去,心中十分矛盾。乐之扬见他脸色变幻,也是心惊肉跳,唯恐他念头一转,改变了主意。
张天意想了一会儿,忽道:“好,小畜生,你来翻译乐谱,限你一刻钟译完,超过一分钟剁一根指头,剁完双手,再是双脚,手脚剁完,再取你的脑袋!”乐之扬脸色发白,强笑道:“你怎么计算时辰?”
张天意“哼”了一声,取出一只小小的水晶沙漏,说道:“沙子流尽是半刻钟!”乐之扬忍不住叫嚷,“沙子流快了呢?”张天意冷冷道:“算你倒霉!”乐之扬嘟囔道:“这不公平……”张天意怒哼一声,一手丢出石鱼,一手转过沙漏,金色的沙粒如飞下落。
乐之扬吓了一跳,慌忙抓起石鱼,极力辨认上面的文字。他记性过人,曲调过耳能吹,乐谱过目不忘,龟兹汉谱尽管别扭,朱微说了一遍,他已铭记在心。龟兹七调对应中华宫商七调,翻译并不困难,难的是石鱼不似纸张,上下左右一目了然,鱼身上满是文字,从何处开始,倒是一个大大的难题。
看了一会儿,乐之扬的目光落在两只鱼眼上面,心想,石鱼有头有尾,灵道人刻写乐谱,也必然是先头后尾,鱼头上除了鱼眼,别处并无文字,那么这乐谱的第一个字符,应该是从鱼眼开始。只不过,鱼有两只眼睛,是从左眼开始,还是从右眼开始,左眼刻了一个“沙”字,应是“沙识”的首字,右眼刻着一个“鸡”字,应是“鸡识”的首字。二者之中,必选其一。
乐之扬额上见汗,抬头看去,短短工夫,沙子流逝了四分之一,可是他还没有翻译出一个字。那沙粒去势如箭,箭箭射在他的心上。乐之扬定了定神,忽又有了主意:暂且不管左眼右眼,先将左面的乐谱译出,再译右面的乐谱,而后拼接起来,看哪个更为流畅优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