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霜华在苏家住下来的头两天,一切都很平静。
她像一个真正的远房表妹一样,每天早起帮忙摆碗筷,动作麻利而自然,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她陪苏老爷子下两盘棋——她的棋艺不差,但每次都恰到好处地输给老爷子半目,让老人赢得心满意足。
她跟柳如烟学泡茶,坐在茶桌前,看柳如烟演示温杯、投茶、醒茶、冲泡的一套流程,她学得很认真,手法也标准,柳如烟夸了她一句“有天赋”。
她偶尔去厨房给叶青云打下手,帮他剥蒜、择菜、递盘子,话不多,但手脚利落。
她的演技无可挑剔——礼貌、乖巧、勤快,完全是一个来城里投奔亲戚的乡下表妹形象,说话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拘谨和腼腆。
但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停止观察。
那双眼睛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——每个人说话时的微表情,饭桌上座位的远近和亲疏,眼神交流的时长和方向,甚至每个人进出家门的时间和规律。
她将这些信息一一收录,分类归档,等待它们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画。
第一天,她观察到叶青云早上六点起床,洗漱完毕后第一件事是去厨房熬粥。
他熬粥的时候哼着小曲——一首不成调的曲子,像是随口编的——神情放松而愉悦,嘴角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笑意,完全不像一个被迫做这些事的人,更像是一个发自内心享受这个过程的人。
他切了小葱,切成均匀的葱花,碧绿细碎;拌了腐乳,用筷子碾碎,淋上香油;煎了荷包蛋,边缘焦脆,蛋黄还是溏心的;摆好了碗筷,筷子放在碗的右侧,勺子在左侧,位置精确得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。
然后他上楼叫苏老爷子起床吃早饭,声音温和又耐心,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样自然。
裴霜华坐在餐桌旁,看着叶青云系着围裙忙前忙后的样子——他的围裙上沾着几点面粉,袖口微微卷起,露出结实的小臂——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她认识的龙王——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、以一敌百、让海外分舵闻风丧胆的男人——此刻正在给一个老头盛粥,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十年一样,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平和与满足。
那种平和不是伪装出来的,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像是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第二天,她观察到叶青云接了一个龙王殿的电话。
电话是二长老打来的。
她当时正站在二楼的窗边,假装在看院子里的桂花树,实际上目光一直锁定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。
叶青云握着手机,站在树下,背对着房子,声音压得很低。
她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从他偶尔蹦出的几个词——“分舵”“边境”“批复”——来判断,应该是海外某个分舵又出了纰漏,需要龙王亲自决断。
叶青云握着手机,眉头紧皱,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,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,说了大约十分钟才挂断。
他挂断电话后没有立刻回屋,而是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望着远处的天空,表情有些茫然,像是一个被从梦中唤醒的人,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。
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,肩膀沉了一下又抬起来,像是把某种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。
他转身走回屋里,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憨厚的笑容,系上围裙,开始准备午饭,仿佛那个电话从来没有响起过。
裴霜华站在二楼的窗边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,指节有节奏地叩击着木质窗沿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她的目光深邃,像是冬日里结冰的深潭。
龙王在接电话时的那一瞬间——那一瞬间的迟疑和茫然,那个望向远方时眼神里的空洞——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那不是她认识的龙王。
她认识的龙王,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局面,眼神里永远带着一种笃定的、不容置疑的光芒。